执行摘要
苹果公司计划在今年秋季发布备受期待的 iPhone 15 系列。其中，iPhone 15 Pro 和 iPhone 15 Pro Max 尤其引起了广泛关注和热议。台湾电子制造企业 和硕集团（Pegatron） 是苹果在中国的第二大供应商。今年夏天，为迎接新机发布，和硕在其位于上海和苏州的工厂大规模招募派遣工（即通过第三方劳务公司雇佣的工人）。中国劳工观察（CLW）对和硕的工厂进行了调查，发现工人们昼夜不停地工作以生产这些新款 iPhone。当全世界赞叹苹果的最新技术成就时，却很少有人关注到在背后付出劳力的被剥削工人。
过去，CLW 多次在苹果的全球供应链中发现严重的劳动权益侵害。CLW 在 2013 年 7 月 发布的报告揭露了和硕在上海和苏州三家工厂的违规情况，包括强迫加班、过度使用派遣工、缺乏培训和保险，以及职场骚扰。同样的违规问题在 2015 年 10 月 CLW 对上海和硕工厂的 第二次调查中 再次出现，且没有发现和硕在改善劳动条件方面有任何显著进展。
八年后的 2023 年 6 月至 7 月，CLW 派出调查员对和硕昆山工厂（Pegaglobe）进行了实地调研和访谈。该工厂位于昆山经济技术开发区， 调查期间主要生产 iPhone 15 Pro。调查结果显示，昆山和硕工厂存在的问题与其苏州和上海工厂高度一致。 CLW 最为担忧的是，过去十年来，该工厂的劳动条件几乎没有显著改善。 与过去一样，大量招募派遣工、强迫加班、职场霸凌和性骚扰等问题依然存在。
作为中国工人权益和劳动权益的主要非政府倡导组织，CLW 强烈谴责 和硕工厂的劳动条件。作为和硕的客户，苹果公司未能履行其企业社会责任。CLW 要求和硕与苹果公开回应，纠正这些违法行为，并对在苹果产品生产中受到伤害的工人进行赔偿。
调查的主要发现
招聘过程中存在基于 地域、民族、宗教、年龄和性别 的歧视。
虽然和硕的招聘海报和广告中并未明示民族或宗教限制，但在实际操作中，工厂并不招收彝族、藏族和维吾尔族工人。和硕的一名招聘中介表示，只要维吾尔族工人没有饮食禁忌，就可以进入工厂。然而，遵守伊斯兰饮食习惯是维吾尔族宗教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这一要求实际上构成了民族歧视。
怀孕的女性工人在招聘过程中被间接拒绝。按照工厂政策，如果女性怀孕，她们无法完成体检所要求的 X 光检查。未完成体检的女性将无法入职。这实际上就是对怀孕女工的隐性排斥。CLW 调查员目睹了和硕招聘中介拒绝数名孕妇的场景。
工厂招聘的年龄限制为 18 至 42 岁。同时，工人不得染发或有纹身。
以上行为均违反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二条的规定， 即“劳动者在就业等方面，不因民族、种族、性别、宗教信仰不同而受歧视。”
该工厂的派遣工和小时工人数超过了法律规定的上限。关于奖励和奖金的劳动纠纷时有发生。
无论工厂是在旺季（需求旺盛）还是淡季（需求低迷）运营，和硕科技（Pegatron）都会雇佣大量临时工和计时工。每当苹果公司推出新产品线时，这一数字就会增加。在iPhone 15 Pro的生产过程中，临时工占和硕科技员工总数的70%。这一数字至今仍在持续增长。这种过度使用临时工的做法违反了《劳动法》第四条。 《劳务派遣暂行规定》第四条：“用工单位应当严格控制被派遣劳动者的数量，其用工总量不得超过用工总数的 10%。”
在日常生产中，派遣工被分配到劳动强度最高的岗位，且无休息日。2020 年底，和硕单方面下调派遣工的奖金，引发了数千名派遣工抗议。
CLW 还发现，一些和硕的招聘中介向工人收取虚假的“报名费”，这违反了 《劳动合同法》第六十条.
加班现象已成常态。员工必须以高强度工作，每天很难获得10小时的休息时间。
加班已常态化。无论正式工还是派遣工，月加班时长在淡季达到 84 小时，在旺季高达 97 小时，远远超过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一条所规定的每月 36 小时加班上限.
流水线产量目标极高，迫使工人高速工作。2023 年初，一些派遣工每天工作 13.5 小时，连续三周没有休息。
工人每天在工厂停留至少 12 小时。宿舍离工厂较远，通勤需经过地下通道并爬楼梯，导致工人难以保证每天 10 小时休息。
工人不保证在 14 天内有休息日。2020 年，职业学校实习生在 9 月旺季连续工作 一个多月，有时加班到晚上 8 点。这种高强度劳动甚至导致 2020 年 10 月一名实习生猝死。 此后，和硕停止了与职校的公开合作，但仍允许学生以个人身份进入工厂。
社会保险不予覆盖，尽管有相反的说法。
根据 《社会保险法》 和 《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用人单位应在工人入职第一个月为其购买“五险”（医疗、养老、失业、工伤、生育），在第二个月为其缴纳一金（住房公积金）。正式工和派遣工的合同中均写明工厂会为工人购买社保。
但实际操作中，和硕往往在工人入职 四个月后，才为其补缴第二、三个月的社保。入职未满三个月的工人根本没有社保。即便部分工人缴纳了社保，他们的第一月待遇也被剥夺。和硕的劳务中介告诉工人，工厂不会为所有派遣工缴纳社保，而是 随机抽取部分工人，以应对劳动监察抽查。
派遣工人通常以短期形式招聘。若派遣工人希望在合同期满后继续工作，需申请转为正式员工。选择转为正式员工的人很少，这意味着昆山和硕工厂的大多数工人均为临时工，平均在工厂工作约两个月。这一事实结合社会保险覆盖的随机性，表明和硕很可能未为绝大多数工人缴纳社会保险。
缴纳社会保险的工人表示，工厂未发放社会保险卡，也未购买住房公积金。这些行为均违反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 《劳动合同法》, 《社会保险法》以及 《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
职场中的欺凌、羞辱和惩罚现象普遍存在。
2020年9月，昆山和硕员工将部分派遣工的身份证扔在地上，并大声喊出他们的名字，迫使工人弯腰捡起身份证。该事件被曝光后引发公众批评和工人抗议。
职场欺凌司空见惯。装配线负责人每天都会侮辱和贬低生产线工人。存在许多未明文规定的规则，工人并未被告知这些规则，却会因违反而受到随机处罚。可处罚的项目包括：工作时穿着制服裤子、吃零食、未正确佩戴帽子、未正确佩戴口罩、桌面积尘、工作时交叉双腿，以及未将椅子整齐放回办公室。
犯错的工人会被记录过失。他们可能因此遭到团队领导的侮辱，或被调至工作强度更高的装配线。普通工人可能被扣除绩效评估补贴。重复违规将导致解雇。
和硕工厂管理层的威吓手段常被中国网络热议。这种欺凌行为缺乏尊重、令人羞辱且具有心理伤害性。任何体面且负责任的公司都不应如此对待员工。
性骚扰问题
CLW 调查员目睹并亲身经历了大量性骚扰案例。骚扰多为言语上的，来自男同事和主管，几乎每天发生。
性骚扰受父权文化与等级制度的推动而制度化。虽然工厂制度明文禁止性骚扰，但女工普遍不信任举报机制，认为没有现实可行的途径。许多女性选择沉默或辞职。这种“表面强调”与“实际忽视”的反差，说明工厂的性骚扰培训只是面向客户的形式，并非真正有效的防范。
工人缺乏真正代表其需求的劳动权益组织。工人没有渠道来表达他们的诉求。
工厂里的工人从未听说过工会存在。如果工人想辞职、与生产线负责人发生矛盾、受到侮辱、遭遇性骚扰或其他问题，他们被告知要向厂长办公室寻求帮助。但工人并不信任这个内部申诉系统。由于职场欺凌往往是由上级实施的，工人通常选择辞职而非在工厂内争取权益。虽然设有劳动权益热线，但没有工人曾使用过该热线。
其他违法违规
和硕工厂被怀疑存在多项违反 《劳动法》 和 《劳动合同法》的行为，包括：
- 安全培训不足 2 小时，远低于法律规定的 24 小时；
- 工人签署合同时，未被给予足够时间阅读，违反“知情同意”原则；
- 病假、事假审批困难；
- 工人缺乏沟通自由，即使在就餐时间也不能使用手机；
- 工人未接受定期职业病检查，包括接触有害物质的工人。
调查结果概览
- 招聘歧视：招聘过程中存在基于地域、民族、宗教、年龄和性别的歧视。工厂不招收孕妇、彝族、藏族和维吾尔族工人，以及年龄不在 18-42 岁范围内的工人。
- 歧视负面情绪工人：表现出一定负面情绪的工人受到不公对待。
- 招聘费用：求职者需自费体检，费用为 30 元。
- 培训不足：仅有 2 小时的安全培训，远低于法律规定的 24 小时最低要求。培训内容不涉及工作技能或安全程序，考试答案直接发给工人抄写。
- 过度使用派遣工和学生工：暑期派遣工中一半以上是学生（包括大专、本科、中专等）。
- 过去招收过职校学生：实习生被安排加班和夜班，教师以“不完成实习就不能毕业”相威胁。
- 虚假招聘中介：部分中介欺骗季节性年轻工人，迫使他们进入不公平的劳动安排。
- 派遣工薪酬纠纷：工厂曾单方面降低派遣工奖金，引发纠纷。
- 工装费用过高：工人需支付 150–300 元工装费，远高于实际成本。
- 辞职困难：辞职必须经管理层批准，且经常被拒绝，大多数情况下工人选择“自离”。
- 劳动合同签署缺乏知情同意：工人没有足够时间阅读合同条款，对具体内容不清楚。
- 请假困难：病假和事假审批流程繁琐，极难获批。
- 超时加班：淡季月加班 84 小时，旺季高达 97 小时，远超《劳动法》每月 36 小时的上限。
- 劳动强度过高：生产目标不切实际，工人难以承受。
- 无保障休息：连续工作 14 天无法保证休息；工人难以保证每天 10 小时睡眠。
- 强迫加班：招聘过程中明确告知工人“如果不愿加班，就不要来”。
- 用餐时间不足：午休 50 分钟，晚餐仅 30 分钟，很多工人晚餐时甚至无法休息。
- 无偿工作：每天需参加 10 分钟无偿会议，累计每月约 4 小时 20 分钟。
- 流水线缺乏自由：工人休息必须找人代替，且需组长心情好才批准，即便获批，休息时间也仅 5 分钟。
- 奖金缺乏透明度：绩效奖金由组长决定，并受工人“人脉关系”影响。
- 缺乏保险：工厂声称购买保险，但工人入职第一个月没有社保，只在第四个月为前两个月补缴。入职不足三个月的工人没有保险。
- 未发放社保卡：即便部分工人被缴纳保险，也没有拿到社保卡。
- 福利设施形同虚设：开放时间与工作时间重叠，或场馆关闭，且劳动强度过大，导致工人无法使用。
- 宿舍条件差：缺乏存放个人物品的空间。
- 伙食恶劣：食堂饭菜价格过高、口味过咸油腻且难吃，排队时间长。
- 通讯受限：工人即便在用餐时间也禁止使用手机。
- 严重职场霸凌：工人因无意错误常被惩罚或调岗。
- 普遍性骚扰：CLW 调查员亲历并目睹了男性员工和主管对女性员工的日常言语性骚扰。
- 缺乏工会与申诉机制：工人没有真实有效的维权途径。
- 缺乏健康与安全委员会：入职前未接受相关安全培训。
- 未做职业病体检：即便是每天接触有害物质的工人，也未得到定期检查。
- 安全隐患严重：通道和出口标识混乱，有些出口被货物堵塞无法使用。
- 无消防演习：工人未接受任何消防演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