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摘要
从 iPhone、Bose 耳机、惠普显示屏到亚马逊 Kindle，大家都知道，你所使用的电子设备和家用电器的零部件和组装往往来自中国沿海和内陆的工厂。当这些产品在每年年底迎来销售高峰时，中国的工人们不得不日以继夜地工作，每月工作时长超过 250 小时，以完成来自全球北方的海量订单。
基于公开信息、工人证词以及实地调查的一手数据，本报告对中国消费电子产业的工作状况进行了概述，并通过多个为国际知名品牌生产热门电子产品的工厂案例进行分析。我们特别想指出，订单量的剧烈波动对劳动条件产生了巨大影响。与市场繁荣和高需求相关的生产高峰，合法化了工厂对劳务派遣工的大规模雇佣与裁撤，同时也助长了过度加班和恶劣工作环境的普遍存在，而这些问题往往缺乏监管。这显示出工厂与政府共同建立了一种劳动体制，在这种体制下，工人被迫接受自身的可替代性，放弃争取更好劳动条件的权利。
对于那些对中国电子工厂劳动环境已有一定了解的人来说，本报告指出的问题并不新鲜。低基本工资、过度加班、非法使用学生工、招聘歧视、劳务中介欺骗以及高强度劳动，都依然存在于这一行业中。然而，这一次，中国劳工观察（CLW）注意到社交媒体在工厂相关信息的生成和传播中正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工厂和中介利用抖音作为招聘渠道，而工人们也通过抖音分享他们的第一手工作经历。即使在一些只从正面展示工厂的招聘视频下方，评论区中也常能看到现任和前任工人留言，讲述他们实际经历的真实情况，这些往往与视频内容形成鲜明对比。去年十月和十一月，当郑州富士康爆发新冠疫情、工人大规模出走与抗议时，也正是通过社交媒体，工人们记录了事件，并向公众披露了在封闭生产区内发生的情况，而外界原本对此毫无知情。所有这些现象启发了我们去调研工人们在社交媒体上自我披露的劳动问题，并探索工厂调查的新方法。
研究方法
这项新研究是一份关于中国主要制造基地工作条件的调查。这些工厂为包括但不限于苹果（Apple）、亚马逊（Amazon）、微软（Microsoft）、三星（Samsung）、惠普（HP）、戴尔（Dell）、宏碁（Acer）、博士（Bose）和联想（Lenovo）等国际知名科技品牌生产零部件并组装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电视和耳机等产品。研究还试图说明全球北方的各种促销活动和节日如何增加产品需求，并因此影响中国工厂的劳动条件。
在美国，圣诞购物季的开始通常被认为是“黑色星期五”（Black Friday），即11月下旬感恩节后的那个星期五。全国各地的商店都会推出大规模优惠，开启送礼季节。这种做法自然也促进了包括电子产品在内的各类商品销售。紧随其后的则是“网络星期一”（Cyber Monday），即感恩节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主要通过线上促销来吸引消费者。欧洲也存在类似的消费模式。消费电子产品的销量在圣诞节假期达到全年最高，并在黑色星期五和网络星期一周边的时间达到销售高峰。在这样的背景下，可以预见的是，大品牌会在此之前利用市场势头提升销量。例如，苹果通常会在这一季节到来之前发布新的 iPhone 系列，主要集中在 9 月和 10 月。 尽管各品牌新产品的发布时间有所不同，但观察市场动态有助于理解订单波动和生产模式。
研究分为三个阶段：社交媒体相关分析、线上案例研究以及实地工厂调查。
首先，中国劳工观察（CLW）记录了 2019 至 2023 年间，工人们在主流社交媒体平台（如新浪微博、百度贴吧、微信、抖音、快手和知乎）上自我披露的劳动权益侵害和虐待案例。这些案例涉及中国 50 家消费电子制造商，从工人的视角提供了行业全貌。收集的信息根据不同类型的劳动权益侵犯进行分类，并对每一类投诉的数量进行统计，以形成最常见侵权行为的清单。此项调查有助于了解该行业工人所面临问题的普遍性和严重性。
其次，CLW 确定了四家消费电子供应商作为重点调查对象：京东方（合肥）、富士康（太原）、捷普电子（广州）和富士康（郑州）。我们在 8 个月的时间里监测并分析了与这些工厂相关的社交媒体发布和其他劳动投诉的开源数据。开源数据包括工人对工厂的描述与工作日记、工作经历的短视频、工人与管理层的沟通记录、工厂及劳务中介发布的招聘信息、公司新闻与公告，以及记者采访。在这一阶段，我们也收集了一些并未在社交媒体上被工人投诉但暗示存在劳动违规的线索。此外，我们还与四家工厂的工人进行了聊天或访谈。通过这些，CLW 能够结合补充信息和工人叙述，更全面地呈现其工作环境。
第三阶段，我们的调查员在两家消费电子行业中最具代表性的供应商——富士康（成都）和和硕（昆山）进行了卧底调查，以提供更为全面、细致的工作环境报道。
主要发现
本报告中指出的问题是根深蒂固的，需要整个行业的系统性变革。我们的目标不是去比较某个工厂的条件是否优于另一家，而是指出一种以利润为中心、却忽视工人福祉的生产模式。主要问题包括但不限于：
- 低基本工资和超长工时。
- 派遣工被剥夺休息权，缺乏社会保障，且面临工资被拖欠或克扣的风险。
- 非法使用学生工，让他们加班并从事与学业无关的工作。
- 高劳动强度：包括长时间持续站立、上夜班、缺乏工作期间的休息时间、就餐时间过短，以及流水线速度过快和生产指标过高。
- 车间主管的职场霸凌与言语辱骂。
- 招聘歧视，特别是基于年龄和民族的歧视。
建议
鉴于本报告及此前对电子工厂的调查结果，我们向供应商、品牌方、中国政府及工人提出以下建议。
致电子产品供应商与品牌：
- 遵守中国劳动法，尤其是在工时、社保缴纳以及派遣工使用方面。
- 停止强迫实习生加班，杜绝以强制手段让实习生从事与专业学习无关的工作。
- 停止基于年龄、性别、民族和宗教的招聘歧视。任何形式的就业歧视都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
- 工厂有责任清理劳务市场中的欺诈性中介，并提高招聘需求和工作条件的透明度，以防止中介利用信息差欺骗工人。如果工厂执意要建立“问题工人黑名单”，那么也应投入同等精力公布“问题中介和劳务机构黑名单”。
- 提升一线主管的管理能力，严格禁止职场霸凌与言语辱骂。
- 在工作时间中安排休息，并延长用餐时间。
- 无论是正式工还是派遣工，都应能顺利请病假。病假申请流程应简化，并禁止主管阻拦工人请假。
- 重新规划流水线，充分考虑工人的感受。不应要求工人整个班次始终站立。
- 对在职员工和离职工人，特别是接触有害物质的工人，应开展健康检查。
致中国政府：
- 提高最低工资以反映生活成本。工人不应依赖加班来满足基本生活需求。
- 停止在工人依法维权时动用警力进行骚扰。
- 停止打压为工人发声的劳工维权人士和组织。
致工人：
- 继续利用社交媒体表达诉求。同时，我们鼓励工人向中国劳工观察（CLW）及其他劳工监察组织提供劳动违规线索。
- 了解自身权利。仔细阅读劳动合同，确保包含所有承诺的福利。记录工厂的不当行为和违法行为，以便在需要时作为维权证据。
- 了解并尝试使用工厂已有的申诉机制，再评估其有效性。将职场霸凌和言语辱骂向相关部门和更高层管理者举报。
人们常说，在电子工厂工作看不到未来。入门级的生产岗位既不需要技能，也不需要教育背景。这些岗位只提供一份微薄的收入，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然而，流水线工作每天仍吸引着全国数十万的人。有些人把这类工作视为职业转型期间的临时赚钱手段；有些是年轻的大学生，想在寒暑假打工攒钱；有些是进城务工的农村青年，希望实现经济独立并补贴家庭；还有一些是母亲，趁孩子上学期间赚取更多收入。对他们而言，这类工作是现实所需，也符合他们对季节性灵活性的需求。 但是，流水线重复性、非技能性的疏离劳动，并不意味着工厂和劳务中介可以推卸责任。他们仍必须为工人提供一个体面而健康的工作环境。工人理应拥有这样一份工作：能够得到充分休息，有时间进餐，能自由上厕所，能轻松请病假，能在没有霸凌和辱骂的环境中有尊严地工作，并且能凭借合理工时赚取足以维持生活的工资，而无需依赖过度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