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之间日益紧张的贸易关系，最显著的表现形式是美国征收关税，被广泛认为是对中国出口导向型经济的重大威胁。关税对中国经济的真正影响尚未完全显现。但可以明确的是，中国不应将关税简单视为经济战，而应将其视为一个信号：全球正日益对一种依赖廉价劳动力和缺乏保护的发展模式失去耐心，这一模式也对其他国家经济造成了不利影响。 不过，这种外部压力未必是一种挑战，它也可能是一种契机。此时正是中国转型的最佳时机——推动劳动改革，在国内构建更具韧性和更公平的经济体系。
核心观点：
特朗普政府发起的关税战只是全球对中国制造业主导地位日益警惕的最新例证。从美国及其盟友鼓励制造业“近岸外包”（nearshoring），到欧盟推出的《反胁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各国——尤其是美国——正积极采取行动，减少对中国商品的依赖。面对这一日益增长的经济风险，中国近年来也试图进行调整。数据显示，中国对美国市场的依赖正在下降。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中国出口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从2006年的36.04%下降至2023年的19.74%；去年出口至美国的比重为11.2%，相比2017年前约20%的水平已大幅下滑。随着中国推进国内经济结构调整，以及因关税冲击而寻找新贸易伙伴的美国盟友的重构布局，目前尚不明朗的是，华盛顿的关税战略将如何最终影响中国经济。 这并不意味着关税没有带来直接影响。2024年12月起，中国对美出口激增逾15%，因美国买家在加税前抢购商品。在一线，许多中国制造企业经历了一段繁忙期。中国劳工观察（China Labor Watch）2025年对SHEIN供应链的调查发现，为了满足关税前的出货需求，SHEIN的供应商普遍实行每周七天、每天超过12小时的工作制度。为确保工人持续工作，一些工厂采取了拖欠工资、禁止工人返乡过春节等手段，令人担忧是否存在强迫劳动现象。类似情况在其他为美国大型零售商供货的供应链中也普遍存在。然而，这轮制造业高峰看似只是暂时现象，随着关税生效，出口活动预计将放缓，数以千计的中国农民工将面临失业，恰逢中国经济放缓和青年失业率高企之际。2024年5月，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16至24岁非在校城市青年失业率为14.2%。
这种制造业兴衰周期反映出中国劳动市场的一个长期模式：在追求高产值和利润的过程中，企业不断压榨工人，却鲜有关注其福祉。一旦运营风险出现，首先承担代价的总是工人——他们要么被裁员，要么遭遇拖欠工资，因为雇主将商业不确定性的成本转嫁给了他们。 我们也应坦诚面对现实。美国的关税政策，实质上是美国工人阶级对多年来就业流失、产业空心化，以及国际劳动标准差异所引发的不平衡竞争的集体反击。几十年来，中国凭借劳动力成本优势为全球提供廉价商品，而美国则依靠金融主导地位维系低价进口。自2000年以来，美国失去了约440万个制造业岗位，下降幅度达25.8%。目前，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仍有1276万人，但许多工人面临工资停滞和前景黯淡的问题。因此，“公平贸易”（Fair Trade）正逐渐取代“自由贸易”（Free Trade）成为主流政治口号。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BLS）的数据，截至2025年1月，美国制造业有大约51.3万个职位空缺。然而，由于工作时间长、工资低、职业发展受限等因素，仍有大量工人不愿进入或重返制造业。
两国的领导者都曾从这种格局中获益，而普通工人却持续承受其负面后果。结果就是：中国工人被过度压榨，美国工业区的工人则心灰意冷，最终投票支持改变现状。 如果中国仍旧依赖压低劳动标准来维持出口竞争力，那么来自全球工人阶级的反击很可能不会停止。我们或将看到美国、欧盟以及其他主要经济体继续推出贸易限制政策，以应对所谓“低标准贸易倾销”这一全球性结构问题。
但未来并不一定非得如此。
中国拥有充沛而未被充分开发的人力资源，当前劳动力所面临的困境也恰恰代表着改善的空间。如果中国能够切实执行自身的劳动法律，例如限制加班、保障休息日，不仅可以改善劳动条件，还可有效降低失业率、推动经济转型。已有研究表明，在制造业领域控制过度加班，可通过工作重分配创造更多就业岗位。电子、纺织等劳动密集型行业，原本是长工时重灾区，但若进行改革，将有望成为更公平的就业引擎。更好的工作条件和工资也将提高家庭收入，进而增强消费能力，推动形成更加健康、以内需驱动的经济模式。以德国为例，该国在短工时制度下依然保持高生产率。 如果中国希望缓解当前的国际紧张局势，应将关税视为推动改革的催化剂，而非单方面的敌意。通过维护劳动法规、提升工人福祉、推动更公平的国内收入分配，中国不仅可以建立更具韧性的经济体，也能为缓和全球紧张局势做出贡献。
当然，推动这些改革并非易事。企业可能会担心劳动力成本上升，而地方政府可能会优先追求短期经济增长，忽视执法。但这些问题并非无法解决。中央政府可以出台灵活政策，比如对合规企业提供税收优惠、加强劳动监察，并在制造、纺织、装配等劳动密集型行业中试点改革。 关税可以是一种警示，也可以成为转折点。北京有两个选择：维持现状，或把握机遇。构建更人道和可持续的劳动体系，不仅是道义上的要求，也是经济上的明智之举。而现在，就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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