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摘要

第三方耗材行业生产激光打印机的碳粉盒、喷墨打印机的墨盒以及点阵打印机的色带等产品，这些产品对于任何数字设备的打印过程都至关重要。墨水、碳粉和色带耗材在全球市场上被高频率采购。 根据 Reportlinker 的数据，2020 年全球打印机市场的收入为 423.5 亿美元。在疫情期间，人们开始囤积居家隔离的必需品。预计到 2026 年，该市场规模将达到 548.3 亿美元，在 2021-2026 年间的年均复合增长率为 4.55%。 尽管过去十年间墨盒和碳粉盒的需求有所下降，但即便到 2025 年仍会保持庞大的市场规模，只是增速为个位数下滑。

 

如今，中国南部广东省珠江三角洲的港口城市 珠海，生产了全球大多数第三方耗材。20 世纪末，中国第一批国产第三方耗材工厂在珠海成立，此后该市逐渐发展为全国打印耗材产业的中心。今天的珠海已经成为全球办公设备及耗材的产业集群。据 《羊城晚报》报道，珠海有超过 680 家生产和销售打印耗材的企业，其彩色打印色带、兼容喷墨墨盒和再生激光碳粉盒的产量分别占全球市场份额的 90%、70% 和 30%，年产值超过 435 亿元人民币。

 

中国的第三方耗材工厂产能不一，有的工厂月产量只有数千件，而大型工厂月产量可达数百万件。生产技术水平也存在差异，从全自动生产线到完全依赖人工操作的流水线不等。正如预期一样，中国第三方耗材工厂的劳动条件差异也非常大。尽管中国法律对劳动权利有所规定，但中国劳工观察（CLW）的调查发现，无论大小工厂，珠海耗材工厂流水线上的女工与男工往往缺乏劳动权利保障。同时，这些工厂的低标准工业卫生与恶劣生产环境也常常被忽视。 

 

随着主要市场的打印量下降，耗材需求同步下滑，中国的第三方耗材制造商面临巨大的盈利压力。行业正在加速整合，许多公司经历了激烈的重组与裁员，甚至不得不彻底倒闭。为了拼命削减生产成本，许多珠海第三方耗材生产厂的工作条件急剧恶化。2021 年，中国劳工观察发布了一份基于三家耗材企业的调查报告，涉及 珠海纳资源公司、晶杰打印科技厂和 珠海美通信息科技厂，发现了数量惊人的劳动违规现象。此外，在中国以外也有报道指出，第三方耗材行业中的某些企业违反了环境保护法规，其中包括行业巨头 湖北鼎龙控股集团。

 

此次，中国劳工观察再次委托调查员进入珠海的两家上市耗材企业，进一步了解该行业在劳动权利与环境影响方面的状况。调查员在两家工厂卧底数周，采访了近 60 名工人。调查发现，这些工厂在劳动权利与环境保护方面存在以下严重违规问题：

 

1. 违法雇佣未成年工与公开的招聘歧视  

调查的两家工厂存在非法雇佣未成年工的情况。明图与超俊均招收 16 岁以上的未成年工，而这些未成年工被完全当作成年工人对待。与普通工人一样，他们被要求加班和上夜班。根据全国人大对《劳动法》的解释，企业一般需要缩短未成年工的工作时间，并且不得安排未成年工加班和上夜班。两家工厂的行为明显违反法律。

 

除了雇佣未成年工，明图在招聘过程中还存在公开的民族歧视。招聘中介明确表示不招收藏族、维吾尔族、回族和壮族工人。调查员还发现，就业中介拒绝为青海的中年维吾尔男性介绍工作。这一做法违反了《劳动法》第十二条，即“劳动者在就业等方面，不因民族、种族、性别、宗教信仰不同而受歧视。” 

 

2. 违反劳动法的用工行为

在两家工厂的卧底调查和工人访谈中，调查员发现大量违反中国劳动相关法律法规的行为。这些非法行为剥夺了工人应得的工资和社保福利，并长期使工人处于过度劳累状态。 一名工人说：“这是我做过的最累的工作，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够。我希望能每周休息一天，工作到晚上七八点就好。”

 

2.1 长期过度劳动与无偿加班

工厂设定极高的生产目标，当日生产任务未完成时，工人必须继续加班完成，且无额外报酬。这导致工厂长期存在超时劳动和无偿加班。

 

不同生产线的目标不同。有的生产线要求工人每天完成 7000 件产品。明图规定，若未达标必须加班，且加班不支付报酬；工人每天常常工作 12–14 小时，有时甚至 15–16 小时，每周只休一天，月加班超过 96 小时。超俊的平均工时为每天 13.5 小时，偶尔达 15.5 小时，每天休息不足 10 小时。只有晚 10 点以后的工作时间算作加班并支付加班费；每月仅有一天休息，有时甚至无休息。14 天内能休息一天都很困难。月加班时长超过 220 小时。

 

根据《劳动法》第 41 条和第 44 条规定，工人每月加班超过 36 小时应支付加班费。但两家工厂严重超标，且未依法支付。

 

2.2 临时工缺乏社会保险

两家耗材企业未为临时工购买社保，尽管法律要求必须购买。一些中介要求临时工自行购买商业保险。正式工虽有社保，但两家工厂均未缴纳住房公积金。根据《劳动法》《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等规定，所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工人都应享有五险一金。两家企业均未遵守。

 

2.3 带薪年假/病假不足

关于病假，被调查的工厂未向临时工支付病假工资。其中，超骏甚至未向正式员工支付病假工资。明图则按一定比例支付员工病假工资。在带薪年假方面，这些工厂的临时工无权享受年假，仅超骏声称正式合同工可享受年假。

 

工人通常很难请假，因为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导致歧视。从程序上讲，在两家工厂请假并不复杂，但两家工厂都要求工人提前以书面形式向比自己高两到三级的领导报告并申请。工人通常不敢频繁请假。工厂的装配线有固定的生产目标，如果工人频繁请假，会影响生产能力，他们会被视为态度不好。他们还可能遭到上级管理人员的辱骂，并有被调至其他岗位或直接解雇的风险。

 

2.4 劳动合同签署不规范，临时工无合同

两家工厂的正式员工 均签署了劳动合同。然而，明图和超骏工厂的许多员工所签署的劳动合同实际上在法律上无效，因为合同正文中的一些条款被留空，且合同中缺乏具体的权益和义务条款。工人被迫在人力资源部门的监督下签署合同，且未获得足够时间阅读并理解合同条款。合同副本亦未返还给工人，此举违反劳动合同规定，并为工人面临劳动纠纷时提起法律诉讼设置障碍。 

 

对于 通过劳务中介介绍的临时工， 两家公司均未与这些工人签订合法劳动合同。

 

2.5 工资结构不透明

超俊并未向任何工人发放工资单。然而，尽管明图提供了一张写有工人每月工资的纸条，但工人工件计件工资的计算方式并未明确说明。接受采访的工人对工资的计算方式并不清楚。工资构成缺乏透明度使得工人对产品单价及相关工资标准一无所知，从而更容易受到公司压迫性待遇的影响。此类做法也违反了中国劳动部门发布的《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六条，该条款明确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提供工资单。”

 

3. 安全培训不足，工作环境恶劣

调查显示，两家工厂均未提供充分的安全培训。根据《生产经营单位安全培训规定》第13条，生产经营单位对新员工的安全培训时间不得少于24小时。

 

在明图工厂，未提供任何生产安全培训。相反，该公司要求工人花几分钟时间抄写安全培训测试的答案。之后，工人立即被安排工作。在超俊工厂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工人未接受任何培训，且在调查人员进入工厂并签署合同后，他们立即被安排工作，甚至未提供工作服。

 

我们的调查人员特别关注缺乏培训的问题，因为工人面临潜在危险。两家公司均未为工人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工人常常在潜在危险的环境中工作，且缺乏足够的睡眠和休息。 

 

噪音问题普遍存在。两家工厂的工人普遍反映，车间生产线上的噪音水平在较长时间内高达100分贝，且工人缺乏相应的降噪防护装备；为了确保工人之间的有效沟通，生产线负责人或质量检查人员等管理人员还会要求工人不要佩戴耳塞。 

 

超俊工厂的工人还报告称，包装车间内操作机器的温度高达100摄氏度，存在烫伤风险。上述情况可能对工人健康产生长期影响。

 

4. 职场职场心理暴力与“惩罚式管理”

根据国际劳工组织（ILO）的定义，心理暴力可被定义为“故意使用权力，包括以武力威胁或实施身体暴力，针对个人或群体，可能导致其身体、心理、精神、道德或社会发展受到损害。此类损害包括言语伤害、欺凌、集体欺凌、骚扰及威胁。”

 

我们在两家工厂均发现了职场职场心理暴力的证据。当工人接受入职体检时，医护人员态度粗鲁，未对工人予以妥善对待。他们常对工人吼叫或进行言语虐待，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工人还常在装配线上遭到团队领导或监督人员的言语虐待。调查人员也亲身经历了部分责骂。在明图工厂，装配线经理经常对工人的姿势提出要求，并被指控存在虐待和威胁行为。超俊工厂的工人也经常受到装配线管理层的言语暴力和侮辱。一些工人因被领导骂为“没脑子”和“脑子有问题”而受到训斥，甚至被要求单独加班到深夜作为惩罚；还存在解雇威胁。

 

被调查的工厂中也存在严厉的纪律处分措施。明图公司有一份不同的纪律处分项目清单，包括公开批评、警告、轻微处分、重大处分和解雇。如果工人迟到或违反规定，他们将受到生产线负责人和上级主管的处分。他们可能会被调至边缘岗位，甚至被迫辞职。超俊的员工手册也列出了多项纪律规定，其中部分条款清晰明确，而另一些则含糊不清。例如，这些规定中从未明确界定“不良行为和道德败坏”的具体标准。这使得工厂可以采取不公平的纪律措施，例如因参与罢工而解雇工人且不支付补偿金。

 

5. 缺乏工人代表

根据中国《劳动法》第七条，工人有权加入或组织工会。但被调查的两家工厂均未设立工会或任何形式的独立工人代表机构，也未建立正式渠道处理工作场所发生的问题。超俊工厂的工人表示，工厂内没有劳动工会或工人代表，且从未听说过工厂设立过工人热线。当工人遇到问题时，基本上没有解决问题的途径。明图的工人表示，工厂有一个“工人代表”，但当调查人员询问该代表时，工人表示“只是摆设”。该代表在多年任职期间的唯一职责是在检查人员来访并检查工作场所问题时，以工会代表的身份进行汇报。明图也没有设立工人热线。

 

6. 疫情对工人生活的影响

在中国政府“清零”政策下，工厂实施了严格的疫情防控措施。工人需在车间全程佩戴口罩，食堂内设置了隔板。进出工厂时需出示健康码和核酸检测结果等健康证明。查验医疗记录已成为工作场所的常态。

 

疫情之后，工厂的招聘流程新增了多项限制措施，其中包括要求求职者在面试前24至48小时内提供新冠病毒检测阴性证明。与此同时，行程健康码上不能有星号标记， 这使得工人寻找工作的成本进一步增加。这些高昂的措施迫使工人花费额外的时间和金钱进行新冠检测，从而增加了进入工厂前在外住宿的成本。另一方面，如果工人不幸在过去14天内曾途经有新冠病例的地区，那么在行程健康码恢复正常前几乎无法找到工作，这将延长工人的失业期。

 

在工作中，严格的COVID措施——工厂常根据当地病例波动调整指南，要求工人每日出示阴性检测报告——也意味着工人需牺牲更多休息时间进行检测以满足工厂要求。此外，疫情还削弱了工人在劳动力市场中的议价能力，使他们变得更加谨慎。即使遇到不公平待遇，他们也更倾向于忍耐，而非因工作条件恶劣或不公平待遇而投诉或选择辞职。

 

7. 工厂排污与环境污染

印刷耗材行业的主要污染物来源包括生产墨水和墨粉盒过程中产生的废水、墨粉尘和固体废物。在调查过程中，观察了车间内墨粉尘和固体废物的处理及回收设施。调查人员还评估了污水污染的影响。

 

根据生产过程，印刷耗材行业产生的废水主要来自清洗墨盒和旧墨粉盒，废水中可见大量有机物，若未经处理，这些物质将构成环境污染物。此类废水的排放必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部发布的《印刷油墨行业水污染物排放标准》（GB25463-2010）。根据调查人员提交给专业检测机构的检测结果，明图和超群排放的废水中，化学需氧量、五日生化需氧量、悬浮物、石油、动植物油、苯胺化合物等指标远超国家规定的排放限值。换言之，这些企业正在向环境中排放污染物。 

 

8. 总结与建议

如前所述，我们的调查发现，印刷耗材行业中的两家领先企业存在大量劳动权益侵犯和非法用工行为。这些侵权行为在下方图表中列出了详细情况。此外，在疫情期间，中国工人因严格的国家及机构层面的新冠疫情防控指南而面临更加脆弱的处境。政府对生产企业中非法活动的监督被证明是不足的，而威权管理和剥削性劳动实践使得保护工人的基本权利和利益变得困难。因此，我们提出以下四点建议。

 

1. 通过本报告，我们呼吁鼎龙有限公司旗下的珠海明图科技有限公司和珠海超骏科技有限公司，严格遵守中国劳动法，为所有正式签订合同的员工及临时工提供包含所有相关条款和条件的劳动合同，这些条款和条件必须严格遵循法律规定。同时，公司应主动向员工提供合同副本，并严格遵守劳动合同中规定的各项条款。公司需为员工提供充足的带薪年假和病假，按照法律规定为每位员工提供充分的保险和住房保障，并建立透明的薪资结构。更重要的是，两家公司需立即停止过度加班，补发过去几年被忽视的加班工资，并为超过8小时的工作时间提供法定加班工资。上述公司必须停止设定过高的生产目标，并强迫工人进行大量无偿加班。
2. 两家公司应为员工提供一个更加友好、安全的工作环境，确保员工的声音能够得到更好的体现。CLW呼吁这些公司反思并消除招聘过程中的性别和种族歧视，以及安全培训中的欺诈行为，制定一个真正的系统来确保工作场所安全，并定期为员工提供带薪安全培训，以确保职业安全并预防工伤事故。这些工厂还必须停止对工人进行工作场所职场心理暴力以及“以罚代管”的做法。它们还必须保证工人有权民主选举工人代表，提供匿名投诉渠道，并改善管理层与工人之间的沟通。在疫情期间，工厂有责任承担新冠预防的费用。然而，公司还应尽量减少因检测要求给工人带来的额外经济负担，并避免占用工人的休息时间进行新冠检测。
3. 关于明图和超俊邻近地区废水检测中发现的不合格检测结果，我们呼吁相关企业重新审查其废水回收和处理流程，并邀请第三方机构进行独立检测，确保检测结果及时向公众和社区居民公开，以提高透明度和问责制。接受调查的两家企业必须高度重视工业废水、墨粉粉尘及固体废物在墨水/打印耗材行业对环境及工人健康与安全造成的长期影响，加强并提升处理设施，并定期向公众公布监测结果。
4. 最后，我们继续呼吁从这些工厂采购印刷耗材的公司及在线市场平台，包括制造过程中的所有承包商和分包商，要求其制造商及供应链中的所有相关企业严格遵守劳动标准，并定期进行检查以监督执行情况。必须定期进行秘密调查和检查，以确保在劳动法规及其他相关规定被违反时能够及时纠正，并真正致力于改善工作条件。在线市场必须加强对侵犯工人权益企业的监管，并禁止屡犯者利用其平台牟利。我们希望墨水/打印耗材行业和主要在线零售商能与我们携手，认真对待这些建议，因为我们都希望消除行业供应链中的劳动权益侵犯行为。我们还呼吁中国政府加强对中国工人的权益保护，严格执行劳动法，加大对违反劳动法的处罚力度，形成对企业的真正威慑，并加强行业监督机制。

Chart with Summary of Rights Violation 

 

	明图	超俊
招聘中的性别/民族歧视*	x
非法雇佣职业学校学生或未成年工人*	x	x
不尊重工人选择职业的意愿	x
对工人缺乏尊重或欺凌行为	x	x
严厉的纪律处分	x	x
过高的生产目标	x	x
过度加班*	x	x
未付加班费*	x	x
工资结构的不透明性	x	x
非法合同*	x	x
临时工缺乏劳动合同*	x	x
工人未持有劳动合同副本*	x	x
在“自愿辞职”的情况下未支付的工资；需要提交辞职申请*	x	x
缺乏24小时的安全培训*	x	x
缺乏防护装备*		x
未依法提供保险*	x	x
请假困难*	x
无偿病假*	x	x
带薪年假的缺失或数量不足*	x
缺乏娱乐设施	x	x
不良的工作环境	Noise	Noise and heat
缺乏独立的工人代表和组织	x	x
缺乏有效的投诉渠道	x	x
工业废水排放不符合检测标准*	x	x

（注：”*”表示违反中国《劳动法》及其他相关法律）